第四百二十章 骗局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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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秉正听得头皮发麻--三个月三成高息!拉人入伙抽成一成!
外戚国舅、宗室郡王、六部官员、世家勋贵,再加上全长安各大寺院的长生库代持干股!
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商铺酒楼?!
这分明是个靠着真金白银和惊天暴利,竟是已经把小半个长安官场和佛门给套在了里头的庞然大物!
周秉正呼吸急促,连连运笔:
【三、设安利商号,以三月三成暴利及拉纤抽成之法,诱承恩公张氏、宗室、六部及五城兵马司官员入股;四、勾结镇国寺释印、大觉寺、法门寺等僧人,以长生库代持官员赃银!】
大案!
这是足以震动天下、载入青史的惊天大案!!
他今天这一趟微服私访,简直是来得太值了!有了这些详尽的内幕线索,明日早朝他只需顺藤摸瓜,当廷参奏各处寺庙与朝堂官员,定能将这张黑网撕开一道大口子!
“哎哟,老先生,该您摸牌了,您老低着头想什么入神呢?”
对面的中年人笑眯眯地敲了敲桌子,顺手把一张发财打进了牌池子里。
“哦!无妨,老夫方才是在心中推演牌面罢了!”
周秉正回过神来,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十三张牌。
这一看,周秉正自己都有些惊讶了。
刚才他光顾着套话记笔记,手里摸牌打牌全是凭着本能顺手为之;可没想到经过这七八巡的摸打,他手里的牌竟然顺得不行--
一二三筒、四五六万、二三四条,三副顺子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左边;中间是一对“红中”做将眼;最右边则是一张“七条”、一张“八条”!
听牌了!
只要再摸进一张“六条”或者“九条”,又或者桌上这三个人谁打出一张,他这一把就能直接胡牌了!
“呵呵,这麻将之术,果真是浅薄至极!老夫一心二用,一边暗记尔等口供,一边随手摸打,便已听牌,看来今日不仅能大获实据,还能顺手让这几个市井之徒见识见识什么叫读得圣贤书,心中自有沟壑...”
周秉正心里头一阵自得,伸出右手摸起了一张竹牌。
拿到眼前一看,是一张刻着一个圆圈的“一筒”。
没能自摸,不过不要紧,周秉正极有章法地扫了一眼牌池,见就在两巡之前,下家刚刚打出过一张“一筒”,当时桌上没人要。
按照弈棋与牌戏的常理,别人刚刚打过的最为稳妥,断无可能被人拿去赢牌。
“一筒!”
周秉正将那张一筒往桌子正中央一推,左手顺势端起桌角的茶碗,揭开碗盖,准备润一润嗓子。
然而,茶水还没等送到嘴边。
“砰!!”
坐在他上首的孙二娘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扯开嗓子一声尖亮大喊:
“胡了!!!”
周秉正吓得手一抖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,只见那孙二娘手脚麻利,“哗啦”一声,把她面前立着的十三张牌全数推倒在了绒布上!
周秉正定睛一看。
只见孙二娘面前的牌,从左到右清一色全是圆圈筒子--一二三筒、二三四筒、五六七筒、八八八筒,外加最右边孤零零的一张“一筒”,正好跟周秉正刚刚打出去的那张一筒凑成了一对将眼!
“哎哟!老先生可真是菩萨心肠的大善人呐!”
孙二娘笑得脸肉乱颤,伸出手把周秉正打出的那张一筒拢到自己面前:“我这一手筒子清一色,正好单吊一筒,正愁摸不着呢,您老人家就热乎乎地给我送嘴边来了!”
“来来来,咱们算算番数啊--清一色,外加单吊,一共四番!一底两文,四番就是三十二文!规矩点炮包三家,三家合起来,老先生,您老承惠九十六文铜钱!”
“什、什么?!”
周秉正端着茶碗,整个人都懵了:“九十六文?!不是说两文钱一底吗?怎么一把就要九十六文?!”
“哎呀老先生,刚才开局前不是跟您老讲得明明白白嘛!”
下首的八字胡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牌往中间拢,一边笑嘻嘻地解释道:“两文钱一底那是平胡!人家孙大姐这把胡的是清一色外加单吊,翻了四番呢!一番四文、两番八文、三番十六文、四番可不就是三十二文吗?您老一个人点炮包付三家,三个三十二文,正好九十六文,一文都不差!您老可是读书人,这账还能算不明白?”
“可...可是这张分明是你方才打过的!怎会...”
“嗨,牌场无父子,兵不厌诈嘛!我刚才打一筒的时候,孙大姐还没听牌呢,谁能想到她后头正好摸进牌了,改成了单吊呢?”八字胡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道,“老先生,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,愿赌服输,快数钱吧,咱们趁热乎接着来下一把!”
周秉正一张老脸瞬间涨红。
他活了四十二年,不管是在地方上断案还是在都察院弹劾百官,从来都是他占尽上风,何曾吃过这种闷亏?
可偏偏刚才开局之前,人家确实把翻番和点炮包三家的规矩说过了,也是他自己点头答应的。
他到底是个极好面子的读书人,又是当官的,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,他总不能为了些铜钱当众耍赖吧?
“哼!区区九十六文而已!方才不过是老夫一心二用、一时不察罢了!”
周秉正伸手摸出铜钱,重重推到了孙二娘面前,心里头那股子不服输的拗劲儿彻底被激上来了!
什么记笔记套话,先放一边!反正罪证已经记得差不多了!
他今天非得拿出当年考进士时的十成算学功力,好好煞一煞这三个市井小人的威风,把刚才输掉的那九十六文铜钱给赢回来不可!
周秉正一把将小册子和炭笔塞回怀里,挺直了腰板,盯住了重新砌好的牌墙。
第二局开始!
这一次,周秉正再也不跟他们三个闲聊了,每摸一张牌、每打一张牌,都要在心里头反复推算牌池子里已经出现的张数,甚至连另外三个人打牌的先后顺序都要细细揣摩。
然而,他算得越精,桌面上发生的事情就越是邪门!
第六巡,他手里捏着一对东风,见牌池子里一张东风都没见着,料定东风别人手里至多有一张,绝对凑不成大牌,便放心地打出了一张四万。
结果刚一落地--
“胡了!!”
对面的中年人双眼放光,推倒面前的牌:“多谢老先生!条万混一色外加对对胡!老先生又点炮了,三番,包三家一共四十八文!”
周秉正脑瓜子嗡的一声。
“不可能!这绝对不可能!再来!!”
第三局!
周秉正眼珠子都红了,这一次他学乖了,死活不打生面孔,专门挑牌池子里已经出现过两三张的牌打!
到了第十巡,他见牌池子里已经躺着三张五筒了,而自己手里恰好摸到了最后一张五筒!
四张五筒全现!这总不可能再有人胡五筒了吧?!除非是单吊绝张!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,把把都单吊他?!
“五筒!!”
周秉正几乎是咬着牙把那张五筒拍在了桌子上。
“哎哟!杠!这张五筒我可等了半天了!”
下家的八字胡怪叫一声,居然从暗处翻出三张五筒?!不对,周秉正定睛一看,刚才牌池子里那三张是“四筒”,自己眼花看岔了!
还没等周秉正懊悔,那八字胡已经喜滋滋地从牌墙尾巴上摸起了一张补牌,看都没看,直接在拇指肚上一抹,猛地往桌上一拍:
“哈哈哈哈!杠上开花!自摸清一色!!”
八字胡把牌一推,哈哈大笑:“老先生!按咱们云间阁的规矩,这明杠是您老喂给我的,杠上开花算您老一个人点炮全包!清一色加杠上开花,满贯五番,一共一百九十二文!!”
“这...”
周秉正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。
一百九十二文?!
他剩下的铜钱,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五十六文了!他把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翻遍,也再摸不出半个铜板来!
“这...老夫身上今日未曾带这许多散碎铜钱...”
周秉正嘴唇哆嗦,一张老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,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“哎呀,老先生说的哪里话,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手头不便的时候?”
孙二娘脸上热情笑容不减,干脆一指周秉正头顶的方巾和腰间的玉佩,笑眯眯地道:
“我瞧着,老先生头上这顶方巾倒还算干净,折个三十文钱不算亏待您;至于您腰里头挂着的那块玉佩嘛,水头虽然一般,带着点棉絮杂斑,但好歹是个物件,作价一百一十文!加上桌角这五十六文现钱,合计一百九十六文,抵清赌账后,多出来的四文便当茶钱,咱们两不相欠!”
“你!!那块玉佩乃是老夫十年前花七两银子买来的!怎可只作价一百一十文?!”
周秉正急怒攻心,站起身来捂住腰间玉佩。
“哟?老先生这话是怎么说的?”
刚才还一脸恭敬的八字胡和瓜皮帽中年人,此刻齐齐沉下脸站了起来,一左一右堵住了周秉正的去路。
“在云间阁打牌,向来是现钱现结!您老要是拿得出现银来,那玉佩自然还是您的宝物;可您老现在输了钱拿不出,莫非是想在云间阁里头赖账不成?要不咱们现在就喊云间阁的伙计过来评评理,看看读书人输了钱赖账,是个什么章程?!”
这一嗓子提高了声音,顿时引得旁边几桌打牌的客人和看热闹的闲汉纷纷转过头来,对着周秉正指指点点。
周秉正气得浑身发抖--喊伙计评理?一旦闹将起来,惊动了认识他的同僚,堂堂都察院监察御史微服跑来云间阁打麻将输光了钱,还因为赖账被人扣下,这消息要是传出去,他周秉正一辈子的清名官声当场就得毁于一旦,明天不用去弹劾别人,他自己就得先投缳自尽!
“好!好!!给你!都给你们!!”
羞愤欲死之下,周秉正哆嗦着手一把扯下腰间玉佩,又一把摘下头顶方巾,摔在麻将桌上,转身拨开人群,狼狈不堪地朝着云间阁大门外头冲了出去。
......
酉时初刻,夕阳西沉。
监察御史周秉正披散着乱发,腰间空空如也,失魂落魄地站在云间阁大门外的石阶下。
冷风一吹,他总算是清醒了几分,可一想到自己堂堂清流御史、进士出身的读书人,进去不到半个时辰,就被一个妇道人家和两个市井闲汉赢光了两百文钱,连帽子和玉佩都被人当场扒了去,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老血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“邪门...实在太邪门了...那三个人怎会每次都恰好胡老夫打出的牌...”
周秉正百思不得其解地喃喃自语。
就在这时。
云间阁大门旁,一个正拿着扫帚清扫台阶的看门老丈,抬起头看了一眼披头散发、没戴帽子的周秉正,又透过大门往东南角那张麻将桌瞥了一眼,忍不住摇了摇头,满眼同情地小声嘀咕了一句:
“唉,造孽哟,今儿个又是个外地来的老书生,着了孙二娘那三个杀猪老千的道儿,连帽子都被人扒了...”
周秉正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老千?!
杀...猪?!
怪不得!
怪不得整个大堂三十多张桌子全都挤满了人,唯独他们那张桌子三缺一,周围连个看牌的人都没有!
怪不得那个妇人每次打牌前都要敲桌面,那个八字胡爱摸耳垂,那个瓜皮帽总是叩桌沿!
三个人串通一气,在用暗号互相报牌、合起伙来杀他这头落单的肥羊!!
“哇呀呀呀--气煞老夫!气煞老夫!!”
想通了这一切的周秉正,只觉得羞愤欲死,气得暴跳如雷,伸手进怀摸出那本记满了云间阁罪状的小册子,转身指着头顶那块金碧辉煌的牌匾,怒骂道:
“贼窝!藏污纳垢之所!!”
“上诱王公百官,下设千局害民!老夫今夜便回去写弹章!明日早朝,老夫便是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、一头撞死在柱子上,也定要参倒你这奸逆贼窝!!”
......
就在周大御史站在东市的寒风里跳脚发下毒誓的时候。
云间阁的三楼雅阁之上,却正是一副暖意融融、花团锦簇的景象。
大掌柜王富贵穿着一身团花蜀锦长袍,挺着圆肚,正端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琉璃酒杯,满面春风地穿行在各间包厢之中。
如今的王富贵,无论是宗人府里领着闲差的郡王爷,还是六部上到实权官员下到边缘小吏,只要见了他这位王大掌柜推门进来,哪一个不是立刻笑吟吟地起身,亲热地拉住他,一口一个“王掌柜”、“王财神”地叫着?
“哎哟,赵郎中,您老今儿这气色可真是红光满面呐!来来来,这是刚从襄阳水路加急运过来的特酿烧刀子,小的特意藏在酒窖最底下给您老留着呢!今晚咱们可得不醉不归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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