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初识-《砯崖2》


    第(3/3)页

    肖童刚松一口气,忽然听中年男人又问:“你这摊子,摆多久了?”

    肖童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,随即答道:“不到一年。”

    “一年?不到?” 男人笑了,声音里带着点意外,“我记得去年这时候,这儿还空着呢,城管一来,连片纸都找不到。“

    “嗯,” 肖童点头时,指尖先蹭了蹭折叠桌沿黏腻的塑料皮,才顺着目光往棚子角落飘 —— 那儿堆着三个鼓鼓的蛇皮袋,袋口用粗麻绳绕了三圈扎得紧实,袋身沾着批发市场门口的黄泥点,边角被扁担勒出了细密的毛边,印在上面的 “化肥” 二字早被磨得发淡,只剩两道模糊的黑痕,像被岁月反复擦浅的旧记号。“我刚来那会儿,市场里卖水果的老张、收旧手机的老李都笑我傻,说这地界儿是‘过路眼’—— 人都往市场里头冲,谁会停在门口这破地方?还说哪天城管来一趟,抄走两双鞋,我这一天就白干了,挣的钱连罚款零头都不够。” 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被热风裹住,又带着点不服输的韧劲,“可我总觉得,货堆得满些、摆得齐些,像座小山似的,路过的人就算不买,也会多瞅两眼。今天不停,明天或许就停了;这人不买,那人说不定就拿一双,老百姓的日子就是这么熬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宁德益没接话,指尖还在 23 元区的胶鞋面上摩挲,指腹蹭过鞋头细腻的纹路,目光却扫过肖童旗袍袖口磨出的毛边,又落回摊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鞋堆 ——5 元的拖鞋归成一列,8 元的胶鞋摆得笔直,鞋跟都对着同一个方向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沉了些,像把轻锤敲在软布上,眼里带着点探究的亮,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不像是打量地摊上的货,倒像打量件藏着细巧心思的物件:“你是商人吗?”

    这话像颗小石子,“咚”地落进肖童心里,漾开一圈圈软乎乎的涟漪。他没问“你是摆地摊的吧”,也没问“有执照吗”,更没问“一天能挣几个钱?”,偏偏问“你是商人吗?”。她低下头,嘴角抿出个梨涡,酸的是清晨抢货啃冷馒头的晨夕,涩的是被城管追着收摊时崴的脚踝,甜的是这声问话里没掺半分看轻,再抬眼时,眼里亮了点,像黑夜里刚划亮的火柴头:“算吧,该是共和国第一代练摊的商人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代练摊的商人?” 宁德益挑了挑眉,指尖从胶鞋上移开,往自己裤腿上蹭了蹭,刚才摸再生胶拖鞋时沾了点灰,“这话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我父母一辈子没沾过生意的边。” 肖童的声音稳了些,也敞亮了些,风裹着热气吹过棚子,价码牌晃了晃,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,“都是体制内领工资的,连讨价还价都不会;是领粮、票布过日子的人,身边的叔叔伯伯更不用说,都是国营厂里的老技工 —— 王叔拧机床螺丝能精确到毫米,李伯焊零件从来不用返工,他们握着扳手、钳子干了半辈子,哪懂什么‘进货渠道’‘定价技巧’?我从厂里出来时,兜里就揣着下岗补贴的两百块钱,没经验,没本钱,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,只能盯着别人摆摊学。”她忽然朗声轻笑:“其实这些别人也是初来者,只不过早来几天罢了,大家抱团摸索来着,常常出错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指尖又碰了碰领口的盘扣,那扣子上还留着昨夜缝补时的线头:“我是生在春风里,长在红旗下的厂子弟,从学徒工干到车间骨干,整整十年。那时候车间里的机床我闭着眼都能操作,车间主任总拍着我肩膀说:“是块好料,以后能当技术员”,那时候我们都叫自己‘中坚力量’,觉得厂里的烟囱比啥都高,机器声比啥都响,总以为能跟着厂子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儿,肖童的声音低了些,“可后来,厂子垮了,车间里的机床停了,零件上落了灰,连看门的老王头都走了。全国总工会说‘只不过是重来一次’,可重来哪有那么容易?摆地摊挣的钱,够交摊位费,够买米买菜,却不够再做一身新旗袍。说到底,我们就是从厂里出来的‘讨饭人’,只不过讨饭的筐子,换成了这堆鞋;讨饭的话语,换成了‘5 块一双,10 块三双’。”

    风裹着热气又吹过来,铁皮棚子 “吱呀” 响了一声,宁德益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,没催她,等她话音落了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共鸣的暖:“这话实在,没掺虚的,从厂里出来的,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?” 他指了指 23 元的胶鞋,“你这鞋说得透亮,再生胶、生胶分得分明,没糊弄人,问一答十,倒真有商人的心思。”

    肖童没料到他会这样说,攥着盘扣的手松了松,嘴角的梨涡更深了点。

    宁德益把手里的胶鞋往货架上放时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:“我叫宁德益,就在前面第三个摊位摆摊,你要是得空,过来坐坐 —— 我那儿有凉白开,比你这棚子里凉快些。”

    “肖童。” 她应着,身子微微前倾,依然是十五度的鞠躬,白得发蓝的布旗袍下摆扫过脚边几粒晒得发白的石子,带起的风没等落地就被热气融了。脸上还是职业的笑,只是眼角的细纹里,多了点松快的软意,像被风吹散的云,慢慢舒展开来 。

    宁德益点点头,又扫了眼摊子里的鞋堆,才转身 —— 黄底黑格衬衫的后摆被风掀起个角,露出里面棉背心的汗渍,却半点不显得狼狈。肖童望着他的背影,直到那道身影融进市场门口的人流里,才收回目光。风又吹过棚子,棚顶的价码牌晃了晃,5 元、8 元、13 元、23 元…… 那些毛笔写的字在风里颤着,像一串跳动的小火苗,在这热得发蔫的空气里,一下下撞出暖来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揣着的进货单,忽然觉得,这午后的热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      


    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