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生计寒-《砯崖2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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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没顾上捋捋皱巴巴的旗袍,也没来得及擦脸上的灰,肖童反手就去拉卷闸门。铁皮门 “哗啦啦” 往下落,她还盯着门缝看了眼棚里的鞋堆,生怕门没关好。等门扣 “咔嗒” 扣上,她转身就往巷口跑,脚步迈得快,发梢在脑后飘着,昨夜在棚内栖身,一宿睡得并不踏实,眼底藏着几分急切。

    远处早市的米粉摊已经冒起了白气,吆喝声飘过来时,肖童的影子已经拐进了粮库旁边的 太 阳 城小区门口,她得赶回家洗漱,顶多半个时辰,还得赶回来开摊呢。

    带着点雾白的晨光,刚漫过金山市场民房的灰瓦屋檐,就在水泥地上淌出斜斜的光带。物业管理所的小唐哥拎着个喇叭来了,他站在路中间,清嗓子的动静像砂纸磨木头,按下开关时,电流先 “滋滋” 响了两声,随后他的声音裹着晨凉飘开,像撒了把碎冰:“各位老板注意了!上面有检查,今天摆摊不许超门槛,货都往棚里收,别越出屋檐!”

    他边喊边往两侧扫,眼神掠过铁皮棚时顿了顿。往常这条路人得侧着身子挪,胶鞋跟蹭着肥皂盒、菜篮子撞着袜子堆是常事,今天竟敞亮得能容两人并排走。卖鞋的把胶鞋、拖鞋码得横平竖直,鞋头全朝着路口;卖日用百货的把肥皂、牙刷全塞进了棚内的木架,只留块手写木牌支在门口,红笔写着 “商品在里,进就挑选”,字缝里还沾着点肥皂沫,显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摆货的地方是屋子还是棚子。民房商铺的门脸也清爽,原先支在屋檐下的折叠桌、挂在门楣上的传单、被套、毛巾被,全收了进去,视线顺着敞亮的路往西伸,能一眼望到金山广场那座金色雕塑,连雕塑旁桂花树叶都像碎珠子似的看得清亮。

    唯独路中间杵着个不搭调的摊子,一筐儿童棉袜堆在地上,几摞印着碎花的围裙蹭着水泥地的灰。柳盈玲坐在小马扎上,月蓝色西装偏大不甚合体,高挽的发髻倒是梳得紧致。

    小唐哥的喇叭再度鸣响,声音也拔高两度,像块凉硬的铁皮砸在水泥地上 —— 震得旁边摊位的塑料袋都缩了缩。柳盈玲脚边的棉袜筐,晃了晃:“喊了你三遍了!还杵在这里不动,信不信我拆了你的摊位?”

    小唐哥的喇叭声刚落,旁边的摊主们像被按了暂停键,齐刷刷抬了头。卖布的孙玲正扯着软尺量一块碎花布,听见动静手一松,软尺 “哗啦” 滑下去半截,布卷滚到脚边,她弯腰去捡时,还不忘往路中间瞟;卖鞋的广东佬刚捏起只胶鞋想擦鞋头的灰,手指勾着鞋帮顿在半空,嘴里还嘟囔着 “搞咩啊,喊这么大声”,粤语尾调混着晨气飘开;连卖歌碟的邓老大都 “啪” 地按了暂停,正外放的《大长今》主题曲戛然而止,他把耳机线往脖子上一挂,叼着根没点燃的烟,眯着眼瞅柳盈玲,脚边的碟片箱还敞着,封面的歌星头像沾了点灰。

    柳盈玲还是没动,风卷着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,话像被揉皱的棉袜包装袋,含在嘴里吐出来:“巴不得拆了…… 我进不到便宜货,卖不过你们…… 拆了才好……” 尾音发颤,却把腮帮抿得紧绷,像手里刚扯紧的棉线 —— 明明已经绷得发紧,再用力就要断,偏不肯松,像只受了气却不肯服软的小兽,是跟老唐赌气,更像跟自己较劲。

    闻老实坐在自家摊中间的竹椅上,椅面的竹条被磨得发亮,印着圈圈旧痕。他面前摆着个搪瓷杯,里面的茶水冒着细白的热气,飘着两片没泡开的茶叶,沉在杯底转着圈。他手里摊着一张昨天的《桂林晚报》,眼睛却没往字上落,目光总往路中间飘。他是卖干货的,瓜子、花生、红枣、枸杞,摆得整整齐齐,可来市场的人,都先往菜摊、肉摊冲,手里拎着的菜篮子撞着胳膊肘,谁会特意停脚买杂货、零食?往常他得起身喊两句 “新鲜瓜子,刚炒的”,才有人回头,可今天他没动,就守着这杯茶、那张报纸,像钉在竹椅上。

    “茶凉了吧?” 身后传来郁秀美的声音,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刚从早市买了捆青菜回来,看见闻老实盯着报纸发呆,忍不住调侃,“是茶不对味,还是杯子不对?”

    闻老实愣了愣,端起搪瓷杯喝了口,茶水早没了刚沏时的烫,只剩点温吞的余味,咽下去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,不是茶淡,是手里的杯子太轻。他放下杯子,指尖在杯身 “劳动光荣” 的褪字上蹭了蹭,忽然笑了:“嘿嘿,还真是杯子不对。”

    他想起原来那只银质杯 —— 杯身是亮闪闪的银白,刻着 “优秀厂长” 四个楷体字,旁边还缀着朵大红花,是当年部里发的,连证书都用红绸子裹着,锁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。那时他坐在水泥制品厂的厂长办公室里,也是这么一杯茶、一张报,只是杯子是银的,茶是清明前摘的龙井,报纸是当天的《工人日报》,连翻页的动作都透着股踏实。

    “想你那只银杯子啦?” 郁秀美把青菜放在摊后的小桌上,笑着戳穿他,“别想了,当年的厂长办公楼早拆了,都盖起三十层的大楼了,连块旧砖头都没剩下。”

    闻老实没接话,指尖在搪瓷杯沿蹭了蹭,刚才还没泡开的茶叶,不知什么时候浮了起来,贴在杯壁上。他抬眼朝路中间望,目光先落在柳盈玲的棉袜筐上,再慢慢移到她垂着的手上,那双手正抠着包装袋,手指把棉袜包装袋抠出个小洞。作为邻居他是知道柳盈玲的难处的,上个月她在批发市场进的棉袜比别家贵两毛,初学摆摊没有经验,又是外地人,没有老顾客,摊前冷清清的,有时一整天卖不出十双袜子,昨天她还念叨:“再这么下去,连摊位费都交不起了。”

    可他没劝。一来柳盈玲的湖南口音重,他总听不太清;二来,摆摊的人各有各难,花生再放些日子就要发芽了,红枣也得赶紧卖,不然要生虫,自己的生计都顾不过来,哪有功夫管别人的闲事?

    风又吹过来,闻老实端起搪瓷杯,把剩下的温茶一饮而尽,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滋味,倒比茶水的余味更久些,像那座拆了的办公楼,像那只锁在衣柜底层的银质杯,都成了被晨光晒淡的旧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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