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瓮中之鳖-《砯崖2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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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数?” 丈夫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,带着浓重的烟味,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路。他烟蒂捏在指间,火星明灭,几步冲过来抓住杨梅的手腕,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似的硌得她生疼,“花花的退烧药就剩两包了,这钱是……” 话没说完,声音先哑了,“上次花花烧到 39 度,小脸烫得能烙人,翻遍了衣柜、藤篮,连灶台下的破罐子都倒了三遍,才凑出二十块。你忘了?打点滴要五十六块,是我跟隔壁老王借了三十,又给医生讲尽好话,才欠着六块钱让花花上了药…… 这钱是救命的!”
眼泪 “啪嗒” 砸在蓝布手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杨梅闭上眼,三个月前的深夜瞬间撞进脑子里: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,像碎玻璃碴子,照见女儿通红的小脸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**,像针一样扎得她心口发紧。她跪在地上翻箱倒柜,藤篮里的硬币滚得满地都是,叮当作响却透着刺骨的寒,钱包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,连挂号费都不够。最后是婆婆拄着拐杖,一步一挪地过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,手抖得连盒子都握不稳,倒出这六十六块,“我攒了半年的鸡蛋钱,一个个攒着,就怕花花遭罪。”
可此刻,她还是狠狠闭了闭眼,把蓝布手绢往兜里塞。丈夫还想拦,她却猛地摆了摆手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带着压抑的哭腔:“你以为我想拿?可早上市场的通知你没听见?新搭的铁皮棚子要投标,咱们那水果摊,不先凑点押金,连进去投标的资格都没有!你看对面王阿姨,嘴角扯着笑,手却在围裙上反复擦;老胡伯伯蹲在墙角抽闷烟,烟蒂扔了一地;还有大炮、双胞胎兄弟,哪个不是强装着轻松,转身就皱眉头?”
她往窗外瞥了一眼,金山市场的方向隐约能看见新搭的蓝色彩钢棚,戳在原来帐篷伞的位置,刺眼得很。没人敢进货,连平时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都弱了三分,透着股死气沉沉。
老顽童王阿姨刚才路过时,还偷偷塞给她一个爆开的橙子,“难看是难看,甜得很。” 可眼神却飘向市场公告栏,那里贴着 “投标须知”,红纸上的黑字像一块块石头,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。
“还能有其他法子?” 杨梅攥紧兜里的手绢,硬币在藤篮里又滚了一圈,叮当作响,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, “昨天卤菜秦哥还说,去年卤菜行投标,最便宜的摊位都要两百块押金。咱们这六十六块,连零头都不够,可要是不凑,连站在那儿听报价的资格都没有。有钱人的钱是流通的活水,怎么转都够用;咱们的钱…… 是堵窟窿的泥巴,堵完这个窟窿,下一个窟窿还在等着,永远填不完。”
丈夫的手慢慢松了,指尖垂在身侧,烟蒂掉在地上,被他无意识地碾了碾。屋里静下来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市场方向的自行车铃声,清脆得刺耳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两人心上。
“给。”丈夫从裤兜里掏出两张五十元的旧纸币递给杨梅:“爸也说,你带着孩子还是要有个落脚的安稳地才行。”
杨梅接过纸币把藤篮里的硬币一个个捡起来,倒进钱包,拉链拉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她从里面摸出一块钱,轻轻放在床头的小桌上,指尖摩挲着那块带着体温的纸币,边缘已经磨得发毛。眼泪又下来了,这次她没擦,任由它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那块皱巴巴的纸币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泼进金山市场,办公室门口的米行窄得像条夹道,一眼就能望穿。两三袋鼓鼓的大米孤零零立在摊位上,蛇皮袋上沾着零星米糠,被阳光晒得泛白,静静等候着既盼着开张、又透着几分慵懒的摊主,也等候着或许会停下脚步的买主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米香,混着市场特有的气息,却暖不透这份冷清。
一旁的姜蒜行照旧冷清得能听见苍蝇嗡嗡飞。卖姜的老头蜷在折叠小凳上,后背靠着半袋裹着泥皮的生姜,脑袋一点一点地晃,睡得很沉。他脚边的塑料篮子里,那把旧二胡斜斜搁着,琴杆上缠着几圈褪色的红绳,琴筒上的漆皮掉了大半,像是陪着他熬过了无数个这样安静又寂寥的午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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